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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笔记:八旗琴江(上)

作者 南帆

 2019-07-26 16:23:58   来源:吴航乡情  【字号

  南帆,现居福州,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,福建师范大学特聘教授。已发表学术专著和散文集多种。南帆先生2019年在《雨花》开设“村庄笔记”专栏,此为专栏第四篇文章。


  一次又一次盘算到琴江满族村走一趟,迄今还未动身。

  琴江满族村如此有名,各种版本的地图无不标示了公共汽车的抵达线路。然而,我考虑的是,能否从水路出行?那一条滔滔奔涌的闽江正从我家窗前流过。出门爬上一条木船,天高云淡,顺流疾行,二十公里上下吧?那种敞篷的木船古风犹存,艄公一张黝黑的脸长年风吹日晒,划橹的响声咿咿呀呀——一些木船尾部已经安装了一个小马达,啪啪啪地驶得飞快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,两岸青山,一行白鹭,没有酒就带一壶茶,包括带上一大堆古代文人泛舟江湖的记忆,估计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。木船靠岸的时候或许有些颠簸。琴江满族村钉在三江——闽江、乌龙江、白龙江的交汇之处,接近闽江出海口,水流紊乱,风长浪高,稍许的颠簸不足为奇。那里还存在停泊的码头吗?我不知道。算了,没有必要计较这种细节。木船可以抵近江岸,什么地方都可以上来,浅滩上趟两步水也没什么了不起。岸边应当有几棵或大或小的榕树吧?大如巨伞,小亦成荫,墨绿的树叶终年泛出油光。会不会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枯坐着,木然望着荡来漾去的江水,絮叨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忆?

  为什么称作“琴江村”?所有的记载资料都愿意重复一个富有诗意的解释:流经这一段的江流状若古琴,“琴江”二字音韵悠长。可是,乘坐木船顺流而下的时候,人们肯定察觉不到正在驶入一架古琴,听到的其实是隐隐的铿锵之声。绘在地图上的这一段江流形状没有什么异常,看不出老天爷在这儿摆了一架古琴,邀请左岸的鼓山或右岸的旗山得空时过来悠扬地演奏一曲。当然,命名从来就不是一件多么隆重的事情,哪一位古人顺嘴说出了自己的想象,先声夺人,后来者就这么沿袭了下来,朗朗上口而不再费心思推敲分辨,如此这般。

  初次来到琴江满族村的人,肯定一眼就会看到广场上高耸着八根神气活现的大旗杆。一些重要的日子,琴江满族村会将八面旗帜悬挂起来。正黄、正白、正红、正蓝和镶黄、镶白、镶红、镶蓝八面旗帜翻卷在江风之中,旗形变幻,呼拉作响。没错,这即是清代满族人的“八旗”。

  琴江满族村曾是纯粹的满族人聚居村落。

  清雍正七年,镇闽将军阿尔赛奏请清廷,从镶黄、镶白、正蓝、正白四旗之中抽调五百来名士兵携眷南下福建,在福州三江交汇处筑地为城,组建“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”。不知当时的清廷是如何构思漫长而曲折的海防布局的,大约相近的时间,天津、南京、乍浦、广州的八旗水师也纷纷组建,它们互为犄角,彼此呼应。鼎盛时期,福州水师旗营的官兵多达四千多人,共有一百二十九个姓氏。寂静的江畔突然被无数杂乱而陌生的脚步叩醒,八根旗杆一夜之间迎风而立,一种格格不入的口音开始弥漫——旗营的官兵多半来自辽东的铁岭、延边、抚顺等地。一个军营的骁勇将士被拎出东北的白山黑水,横跨数千公里,轻轻搁在绿树纵横的闽江之滨。闽江两岸的山脉起伏绵延,这一段狭窄而湍急的江流可以视为闽地的咽喉,转过几个山峰即是浩瀚的东海。水师旗营犹如搁在咽喉旁边的一柄锋利的匕首。这些军人的职责是:抽刀断水——必要的时候。这一天开始,数千名八旗子弟栖息在温暖的亚热带。千山苍翠,万树繁花,这儿没有东北的鹅毛大雪与尖刀一般的寒风,然而,一团团烟雾似的蚊群在皮肤上叮出数十个红点,鬼魅般的瘴气如同一阵黑影掠过村落的街巷。当然,他们慢慢习惯了,不仅弓马娴熟,同时擅长操作兵舰上的火炮,数百年的时间不知不觉滑了过去。

  众多提到三江口水师的记载都没有遗漏两个字:“携眷”。“携眷”就是拖儿带女,扶老携幼,变卖了家里的一亩三分田地,包袱里装上全部细软,然后揖别故乡不再回头。士兵不必候鸟似的北上探家,来去匆匆;闲常的日子也不必挖空心思地牵挂父母妻儿,夜里被一张大网似的乡愁缠绕得睡不着觉。“携眷”就是连根拔起,然后重新种植在闽江岸边这一片湿漉漉的沼泽地上。

  一平方公里左右的三江口水师旗营的确是构筑在沼泽地上:一锹一锹地填上硬土,垒起厚厚的城墙,东南西北四座城门,纵横有序的街巷和官署、兵房、衙门、炮台、教场、民居一应俱全。挥断后顾之忧,他们重塑这里的一切。三江口水师旗营拒绝与城墙之外通婚,他们不愿意外来者沾染旗人的血统。这里是军营。城墙里的旗袍仅仅向军人展示婀娜的身姿,街巷之间婴儿的强悍啼哭仅仅表示又一代军人出生。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一代又一代在这里繁衍生息,但不再是东北人了。故里真的不会魂牵梦绕了吗?没有人提起这个问题。可是,从琴江满族村的地图可以发现一个奇怪的秘密:围绕村子里的小鲤鱼山,纵横展开的房屋居然排列成一个“回”字。

  那一天我惊讶地听说,琴江满族村是一个满语的飞地。我没有听过满语的发音。我猜这是一种悦耳的语种,尽管北京话的翘舌音并非源于满人。当年的水师旗营将士挎在肩上的包袱携带的是家中细软,口齿之间携带的是满语。驻扎的营盘里俱是乡亲,满语是城墙内部自足小社会通行的语言货币。满语的历史其实很短,十六世纪末年,努尔哈赤命令自己的两个大臣以蒙古文为蓝本创制满语,十七世纪上半叶,皇太极又进行了一次改善,前者称“老满文”,后者称“新满文”。清朝的许多文献均以满文撰写和记录。然而,世事沧桑,现今已经没有多少人通晓这种语言了。人们担心的是,东北的那几个老人离去之后,满语可能成为绝响。那些清朝的档案、史料或者书籍将重新沉入无语的黑暗,破解如坠迷宫。然而,即使音调低沉的福州话四面合围,这个亚热带的小村落仍然埋伏了一支满语的奇兵,一串串发音奇特的对话欢快地回荡于街巷之间。那些满人的后裔远涉千山万水,荷枪实弹地守护脚下的这一片土地;同时,他们意外地将满语作为一笔文化财富捐赠给了福州三江口。还能持续多久?没有人能够回答。

  相似的语言学故事曾经多次重演。福州话、闽南话或者客家话均是当年的中原古音。西晋之末开始,中原的居民陆续移民南迁,或者是躲避北方的战乱,或者是跟随哪一支部队辗转征战抵达南方,总之,他们定居下来的时候,那个年代的中原语言同时落地生根。中原是一个英雄豪杰轮流值班的硕大舞台,但很快物是人非,改换门庭,连同他们的语音和词汇。久而久之,那些试图追根溯源的历史学家只能到南方寻访古老的语言化石。这种历史的回流如同一个巨大的梦幻。

  我曾经在一部欧洲小说之中读到一段奇异的情节:医院病房里一个老太婆低眉顺眼,温和谦恭,然而,晚上入睡之后,她会以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方言说梦话,音调激烈而愤怒。病房里没有一个人敢于询问这种方言包藏了哪些可怕的秘密。我愿意这么猜测:琴江满族村那些八旗子弟说梦话的时候用的也一定是满语。他们的祖先托梦,梦中絮絮叨叨地谈到了故乡的河流、庄稼收成和盘旋在祖坟上的老鸦——只有满语才能尽情地互诉衷肠。

  追究起来,我对于琴江满族村的最初兴趣是始于一个传说:村落里的众多房屋组成了一个八卦图阵。某种程度上,“回”字与八卦图形不无相似。进入琴江满族村犹如踏入一个迷宫,纵横的街巷彼此交错,四通八达,两侧的木板房建筑似曾相识又似是而非。据说许多小贩没有胆量去琴江满族村做生意,踏入村子之后横七竖八大半天绕不出来。我立即记起了《水浒传》之中的“三打祝家庄”。祝家庄的盘陀路交叉缠绕,难以辨认,宋江攻打了三次才得手。琴江满族村的八卦迷宫或许比祝家庄还要复杂,街巷之间有无数交汇点,许多T形交汇点建了一座小庙,小庙的褚红围墙总是让人误认为来到了一个死胡同。考据表明,这种设计的初衷是为了巷战。哪一天敌军包围了这里,贸然闯入,他们将茫然地陷入这个迷宫,任何一条街巷都可能闪出刀光剑影,所有的地方都可能藏有伏兵。水师旗营官兵在填上第一锹土的时候,他们的设计之中已经包含了令人动容的决绝情节。

  (本文刊于《雨花》2019年第4期)

  注:本文略有删改